週三 26 3 月, 2008
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;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鵬之大,不知幾千里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齊諧者,志怪者也。諧之言曰:「鵬之徙於南冥也,水擊三千里,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遠而無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已矣。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為之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故九萬里而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之培風,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,而後乃今將圖南。
蜩與學鳩笑之曰:「我決起而飛,搶榆枋(而止),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?」適莽蒼者,三餐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,又何知!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: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以八千歲為秋: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眾人匹之,不亦悲乎!湯之問棘也是已:「窮髮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為鯤。有鳥焉,其名為鵬,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雲,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『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適也?』」此小大之辯也。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竟,斯已矣;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夫列子御風而行,冷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;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!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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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較於我們所熟悉的孔孟之道,莊子的思想帶領我們走向不一樣的境界,不必在意社會禮俗,不必悲天憫人,不必時時抱持入世的心態。乍看之下,好像是反社會的性格。事實上,莊子所關心的重點正是在於個人的本體上。在老莊學說,即泛指道家思想範疇裡,莊子的貢獻是他將老子用客觀方式所解釋的「道」,直接落在生命個體來闡述。因此莊子文獻當中,不用「天」、「道」、「命」,多用「天人」、「真人」、「至人」,可見「人」是莊子思想的著力點。莊子內篇的「逍遙遊」,正是闡述莊子心目中理想的人格,即為人追求的最高境界。
「逍遙遊」的內容正如我們認識的莊子,善用寓言形式、譬喻手法寫成。表面來看,是好幾則故事組合而成,但彼此之間有著相關隱喻的連結。首先,莊子先塑造出一種生物,是一隻名為「鯤」的魚,其形體大到出乎常人的想像,又可以化為名為「鵬」的鳥,一飛就可以達到九萬里的高空。莊子之所以極其誇張之能,來描寫這不存在於客觀世界的物體,是莊子將「道」具體化,進而譬喻化。他要我們瞭解,所謂之「道」是可小可大可化,意指道是無所不在、無形不存的;接著,莊子提出了北冥、南冥之說,各代表生命的起點,以及生命最高的境界。從南冥到北冥的途中,對於大鵬鳥而言,這是道化的過程。為什麼只有對於大鵬鳥而言呢?因為大鵬鳥在飛行的過程中,遭遇到小麻雀的嘲諷。小麻雀認為:同樣是飛,為什麼要如此費工夫,非要「水擊三千里,博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不可呢?像「決起而飛,搶榆枋而止,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」不是也很好嗎?莊子在這一點並無苛責小麻雀的無知,反而以一種關懷的態度作回應。他以「適莽蒼」為例,準備糧食之多少,以及所到之遠近,代表著準備工夫之厚虛,以及最終目標之高低;或曰「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」,這是有分別心關照下的結果,但若回歸到各生命的本體,又是一體皆大,並無小大之分。可見,個人境界的高低,是可以取決於己。因此,不論是大鵬鳥,或小麻雀,都可以被稱之為「逍遙」,或曰「得道」。這個思想顯然是莊子從生命本體中力求解脫之道,因為生命有太多負擔是來自於外在環境、或相對情況而言所產生的,忽略了生命本身真正的需求,這就是「逍遙」的目的。這可以呼應了老子所說的「道法自然」,自然指的是無所不在的形體,也可以指形體本身最原始的根源,就是道之所在,順其自然(道),就是逍遙。
莊子對於「逍遙」其實有境界之分,這是客觀角度的評論,倘若回歸到個體的主觀立場,那又無境界之分。話說回來,莊子所認為逍遙的境界有四:一是「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」,這是符合儒家理想的人格,也是世人所謂成功者,可說有待、有己、有功、有名;二是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」,凡事皆了然於胸,不因外物而悲喜的表現,可說有待、有己、無功、無名;三是「列子御風而行,冷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」,這是由於超脫自我,心無罣礙,能夠駕馭著風而行,這是心境上的描寫,幾乎可以達到「遊」的境界,可說是有待、無己、無功、無名;四是「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」,此乃最高境界,已經達到萬化冥合、天人合一的境界,可說是無待、無己、無功、無名。
末段,我想針對儒家與道家做個簡單的比較。一般中國文化受到儒家薰陶者較多,我亦不例外,甚至是將儒家思想奉為圭臬,作為我人生的準則。但對於老莊之說,同樣都是道家思想而言,莊子會比老子來得容易被我們所接受。因為,莊子與儒家所關懷的重點都落在「人」身上,其差別在於儒家是強調人與社會的關係,而莊子則強調人與自我生命的關係。唯有將我們所認知的道理付諸於人的本體上,才能夠用實踐的方式去體會感通。道理是很抽象,但體驗卻是很真實的。這是我推崇莊子的原因之一。此外,在這道德價值觀錯亂的社會當中,莊子思想也不失為好的應對之道,尤其是面對不合理的事件與行為發生。我認為,在當今社會,莊子思想是一種很好的處「世」之道,可以幫助我們超越生命無形的困惑與挫折;然而對於「自」我的理想與價值觀建立而言,仍然會以儒家為主。畢竟我個人認為,生命最大的意義就是在於對於社會有所貢獻。